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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解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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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果然怨恨朕……”

孟義心痛,張口卻不知道說什麽好。

宣帝閉了眼,好一會兒才說,“你下去吧。”那語調已經是虛弱極了。

“臣可以陪著陛下。”孟義握著他的手。

宣帝費力地搖頭,“你不懂……”他咳得嚇人,“朕這麽做是為他好……”

霍家是留不得的。外家權勢過大難免要危機皇權。他這麽做也是為了劉朔好。

“是……”孟義隨著他的意思說。

“可他終究是怨恨朕……”宣帝長嘆了一口氣。

孟義眼皮一跳,忙說,“陛下不要多想了,還是先休息吧。”

宣帝心裏實在難過,他這時候需要一個人來肯定自己,“懷瑛,朕是不是做錯了……”

孟義沈默。皇帝是不能有錯的,哪怕有錯也不能讓人說成錯。但他心裏其實也清楚,殺害生母對一個孩子來說實在太過殘忍。不論霍家在朝政上再怎麽有過錯也好,劉朔的怨恨已經成為事實,況且他還這麽小,喪母之痛恐怕會終其一生。

其實孟義很想問宣帝,為什麽一定要殺了霍夫人。

等不到他的回答,皇帝擡起眼睛來望他,“連你也覺得朕太殘忍了是不是?”

那眼神危險而銳利。

孟義終於還是點頭,“殿下畢竟還小,陛下要封太子其實晚兩年也是可以的……”

“小……”皇帝仰起頭來呵呵一笑,轉臉氣急怒斥,“朕十二歲的時候被閑置在偏殿沒人管死活!同樣是皇後生的,過年時候大哥的殿門被拜禮的都踏破了,朕卻被先帝以不能勞動的名頭連年宴都不能參加!朕前面那麽多哥哥……朕花了十年的時間,一步一步走到現在!他現在有朕給他鋪好的一切!沒有人跟他搶!就讓他當個太子怎麽了!他不要多的是人要當!”

天威降臨,掃得旁邊小幾上茶碗都給摔了個粉碎。一片狼藉。

孟義老老實實跪著,“臣知罪。”

皇帝喘不上氣來,眼前一黑,只覺得渾身冷得不行,弓著身體痙攣不已。孟義心裏一沈,急忙去宣太醫,後悔不已為什麽要惹皇帝生氣。

“下去。朕不想見到你。”皇帝裹著自己不耐煩打發人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下去!”皇帝已經沒有力氣喝斥了,語氣雖嚴厲,卻無一點中氣。

孟義一咬牙,所幸直起身來,大聲道,“臣誓死守護陛下!”

皇帝已經轉過頭去,不再理他。孟義跪了一會兒,外面青釉說太醫到了,孟義只能依依不舍離開溫室殿。

而家中謝齡等了他一夜,近午時才把丈夫盼回來。孟義也覺得內疚,又不能與謝齡說什麽,只能說陛下病了宮中秘要不便多說。

謝齡見他安好回來總算卸下了眉頭的愁死,輕笑著拉他的手將他引進內室,“今天早上覺得身體不太舒服就去請大夫過來看了看。”

“現在怎麽樣了?可開了藥吃?天氣變化大,你是要小心。”

謝齡噗嗤一笑,將他的手放在自己腹部,“傻子,是你要當爹爹了。”

孟義怔著,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

陸昭將霍延寫的信帶上了雲山觀。不料雲山觀的弟子們說道隱仙游去了,過些日子才回來。於是陸昭便在山中拖了幾日,直等到道隱回來。

那道隱看了霍延的信,叫來弟子將自己隨身信物並手箋兩封遞了出去,再三嚴厲囑咐一定要小心送到。

“麻煩陸大人跑一趟。天氣這麽冷,山中更是不好行走,實在是辛苦了。”

陸昭擺擺手,“陸某是晚輩,替霍大人跑一趟倒沒什麽。可惜陸某入朝晚,只恨不能多幫襯霍大人些時候。”

道隱笑,“有這一趟能保大司馬全家性命,論什麽早晚呢。”

陸昭心中一驚,面上也沈下來,“仙師當真能保霍家全家?”

“我早年欠了霍延一個人情,而今幫他也算是兩相扯平。”道隱說,“但也就只能保他一家老小性命無虞,多了是幫不上了。”

“晚輩在這裏替大人謝過仙師。”陸昭行了個大禮。

道隱看他的神情有些奇怪,“霍延說你是新上任的廷尉。陛下打發了兩朝元老公孫蹇,一手提拔你,你可知道來這一趟有多少風險?”

陸昭格外冷靜銳利,“陸某是陛下的廷尉,事關人命自然要求真相,不然陛下要我這個廷尉來做什麽?仙師提醒陸某不要忘了聖恩,陸某也不敢辜負陛下厚愛,查案求解是我份內之事。”說罷他隨意笑笑,“仙師放心,陸某只求真相,至於真相是什麽,不會影響到陸某對陛下的忠心,更不會影響到陸某的立場。”

“後生可畏。”道隱啜了一口茶,面上略有讚揚神色。轉臉他沈下表情,“可是真相有時候往往會很殘酷,甚至會危機人性命,即使這樣,陸大人也要知道嗎?”

陸昭又行了個大禮,“霍大人為官有道,政策疏通,又是兩朝元老,經驗豐富,待下寬厚,我自入朝以來一直十分尊敬他,這樣的老臣對陛下、對朝廷都大有助益。若能幫他,我自然義不容辭。請仙師指點。”

道隱思量了片刻,放下茶碗,斂了斂衣襟,換上一副溫和表情,“既然陸大人不辭辛苦,那貧道就給陸大人講個故事作為報答吧。”

“請講。”

“從前有一位體弱多病的皇子,胸懷大志卻不被人看重。由於總是被人輕視,這位皇子從小敏感多思,城府頗深。在這位皇子十五歲的時候,他有幸結識了一位才華橫溢的書生,那書生願意助他。於是他展開了實現抱負的道路。”道隱緩緩說道,“首先,他已經十五歲,正是娶親的好時候,於是他看中了原本要嫁給他大哥的女人。他和書生聯袂智取,最終娶到了這個很重要的女人。但是,這裏面有一個問題。”

“這個問題就是,女人的家族並沒有因為這件親事而支持這位皇子。家族的族長是皇子的舅舅,他本來希望外甥女能嫁給他看好的大皇子,可外甥女喜歡的卻是另一位,最終他還是遵從外甥女的意願同意了這門婚事。在結婚之前,他找到這位皇子囑咐他要善待自己的外甥女。皇子滿口答應了。這件事情讓這位家族族長看出了一點皇子的抱負,雖然他沒有完全肯定,但他仍然在臨行前囑咐皇子,‘殿下有抱負是好的,只是殿*弱,有時候過大的志向並不適合殿下。還請殿下三思,強取不智。’”

“皇子因為這件事情非常惱怒,他認為他的舅舅太過輕視他,有損他作為皇子的尊嚴。但他並沒有急著發作,反而利用自己的妻子為自己爭取了不少家族的資源。”

“後來呢?”

“後來,經過了將近八年的時間,皇子終於把大部分的障礙都掃除了,只剩下他的親生大哥。這個時候皇子有些猶豫,他不太確定自己能做到什麽程度。於是他上山求道人為他算算命勢。道人說他命中有龍氣,是天子的命。皇子很高興,他終於下決心除掉了親生兄長,實現了當初的志向。”

“皇子當上了皇帝,昔日幫助他的人、被他看重的人大部分為他犧牲了。皇子覺得很孤獨。這時候他發現朝堂下站著的很多人都是從前輕視他、嘲笑他、不肯幫助他的人。他覺得很憤怒。為了能夠替那些為他犧牲的人報仇,也為了出一出當年的氣,他殺了一些人,有一些陪伴他很多年的人,其中甚至還有一些是女人。”

故事說到這裏,道隱停了下來,“依陸大人看,你覺得這位皇帝以後會怎麽樣?”

陸昭苦笑,“天子命運,豈是我們這些凡人能妄加揣測的?”

道隱也笑笑,“故事講得不好,陸大人就隨便聽聽。”

“陸某有一個問題。”

“請講。”

“仙師方才說,皇子為替昔日內臣報仇,也為當年不受重視出一口氣而殺了許多人。陸某不以為然。所謂天子,既有治世的抱負,就要有心懷天下、包容眾生的胸襟,為出氣而殺人實在講不通,不似有天子命數的人。再者須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,必苦其心志、勞其筋骨、餓其體膚、空乏其身,古今卓爾不凡者如百裏奚、淮陰侯無不能忍一時之小辱,成來日之大業。既是忍辱求全,當然沒有回頭報覆一說。”

道隱眼中隱隱有欣慰的意思,“陸大人好胸襟,朝廷有大人這樣的臣子實在有幸。”

“仙師過譽。”

“你說的有理,能當上皇帝的人不是那種為了昔日種種斤斤計較的。”道隱輕嘆一聲,“雖然昔日內臣之死十分慘烈傷痛,但若為了國家和子民想想,皇帝也不會濫殺。你說得對。是我的理由沒有編排得好。”

“那是為什麽……”為什麽皇帝一定要殺了霍夫人,又逼得霍延到這個地步?

道隱淡淡一笑,“人可以不為過去計較,但一定要為了當下和未來,不是嗎?你說一個皇帝坐上了皇位最看重的是什麽?”

陸昭眉心一跳,答案呼之欲出。

“你是明白人,你知道的。”道隱唏噓,“他剛登基的那幾年,昔日太子,也就是他親生兄長的忌日是宮裏的大忌諱,沒有人敢提。後來禁不住太後鬧,他才每年也辦祭典。本來是皇家祭禮,外臣不應該來參加的。他卻每年都允許霍延進來上香。第一年我去做主持,見霍延進來就提了一句外臣來參加不太合適。他卻說,‘無妨,他是我哥哥的人。’”

說罷,他與陸昭對視一眼,彼此了然。

就這一句,就定了霍延的生死了。

皇帝怨恨霍家,有來自對母親的怨恨,也有來自對皇權的固執。霍延站錯了隊,從他告誡皇帝強取不智的時候,皇帝已然把他定為先太子的人,也就已經註定今天這個結局。

陸昭臉色不好,拍案而起,幾乎想也不想就往外跑。

“沒有用的!”道隱在他身後高呼。他知道陸昭在想什麽。

陸昭以一種扭曲的體態轉著身體過來,表情陰郁。

“沒有用的。你現在能做什麽?”道隱語調特別冷淡,“你記著,你只是來求一個真相。我就把真相告訴你。你不能阻止皇帝做什麽,更加不能搭上自己,你現在是有家室、有前程的人,你是要為國家出力的!就為了一個霍延你什麽都不要了麽!”

此語一出猶如冷水一瓢當頭一棒,陸昭一個激靈,渾身才反應過來。

他有些哆哆嗦嗦跌在地上,閉了閉眼。

道隱走過去,扶起他來,安撫道,“陸大人見過無數生死,知道死則已矣的道理是沒錯。但你現在不是戰場上的軍師,沒有千萬弟兄的性命要你負責。你現在要負責的是你自己,你的家人,你效勞的整個國家。”

陸昭擡起眼來,久久不能說出一個字來。道隱知道他心中為霍延扼腕。自皇帝登基以來,霍延已經在有意識地大面積收縮霍家在朝廷、在長安的影響力。家族許多產業紛紛賣掉,甚至規定下一代只許經商不許從仕。可還是沒有用,該來的總是要來的。

“皇帝已經回不了頭了。”道隱長嘆,“他的結局有他自己負責。我們都無能為力。但你作為臣子卻有職責勸諫皇帝,將朝堂這種扭曲的局面扳正過來。不然如此下去,朝堂上只會留下一片唯唯諾諾的餘聲,對國家對皇帝都是不好的。”

陸昭憤懣,“晚輩惶恐,深感力不從心。”

“莊子有言‘形莫若就,心莫若和’。陸大人讀了一肚子書,不會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知道吧?”道隱說,“至於剩下的事情,就交給我吧。有我在,皇帝不至於不留情面,至少保他一家性命無虞,那霍延的死也就不算是完全沒有價值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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